当教育不再只是升学——探索博雅教育的真谛

要说起我这些年的美国教育经历，从美高到美硕，真正对我产生深远影响、甚至改变我一生的，并不是考试升学，而是我在美高阶段所接受的博雅教育。

我仍然记得那节哲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下 Free Will 两个词时，我心里下意识地生出一丝不以为然。自由意志，这不是每个人天生就有的吗？有什么值得反复讨论的。但随着课程展开，这种笃定很快开始松动。

老师从基因谈起，谈出身，谈阶级，谈社会结构与国家制度，又把问题抛回到我们之间的讨论之中。有人提到家庭背景，有人谈到资源与机会的不均，还有人追问：如果人生的起点早已被设定，自由究竟从何谈起？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很多我们以为理所当然的选择，其实早已被无数无法更改的条件悄然塑形。出身、家庭、思想、性格、时代，这些因素并不喧哗，却持续而深刻地牵引着每个人的命运轨迹。

接着，话题转向古希腊神话中对命运（ fate ）的理解。老师讲到了俄狄浦斯——他试图以理性与行动逃离预言，却恰恰在逃离的过程中一步步走向既定的结局。这种悖论令人不安，越是反抗，越无法脱身。那节课最终并没有给出答案。下课铃响起时，黑板被擦干净，讨论也随之结束。但 Free Will 这两个词，却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反复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或许正是从那一刻起，我第一次感受到博雅教育真正的样子：它不是被告知结论，而是在思辨、观察、判断、表达与参与之中，让人直面那些无法轻易回答的问题。

如果说升学教育关心的是“路径是否足够高效”，那么博雅教育真正关心的，是：人在抵达之后，是否仍然保有判断与选择的能力。

· Liberal Arts Education ·

博雅教育源于古希腊城邦的公民政治，在以公共讨论和民主决策为核心的社会中，教育的目标不是培养技术娴熟的“工具人”，而是塑造具备思辨力、表达力与公共判断力的公民。智者学派由此兴起，他们以修辞与辩论为核心，逐渐形成语法、修辞和辩证法“三艺”，奠定了博雅教育的基础。

在此之上，柏拉图加入算术、几何、天文与音乐，形成“七艺”，并强调教育应引导人超越功利，追求真、善与美，培养兼具理性与实践智慧的理想公民。

亚里士多德则进一步提出，自由教育的核心并非专门化训练，而是德性与实践智慧（phronesis）——在具体情境中作出恰当而有德性的判断。

这一传统在古罗马得到继承，并在文艺复兴时期以“人文研究”的形式复兴，强调通过古典学问塑造理性、有德性的自由人。若放入中国文化语境，这一思想并不陌生。儒家“六艺”构成相似的通才教育体系，包括礼、乐、射、御、书、数，体现文武合修、德智并重的理想，服务于个人修养与社会秩序。

总体来看，中西博雅教育虽形式不同，但都以通识学习和德性培养为核心，旨在塑造精神自主、判断审慎、能够承担公共责任的人。

如今，美国的许多中学尤其是寄宿制私立高中，延续并创新了博雅教育的理念，在课程设置与校园生活中融入对学生全人发展的培养。这些学校注重在学术之外，通过通识课程、品格教育、劳动实践、讨论教学和学生自治与品格教育，构建一个“可被实践的公共生活空间”，让学生在真实参与中学习成为完整的人。

以下几所学校，正是这一理念在当代校园中的具体体现。

The Hill School 希尔中学｜“Eudemonia”课程

希尔中学开设了一套名为“Eudemonia”（源自亚里士多德哲学中意指“值得过的人生”的希腊词）的幸福教育课程。该课程针对该校三年级、四年级和六年级（高一、高二、高三）的学生，旨在培养他们维护身心健康、实现自身潜能的能力。

课程内容涵盖共情（同理心）、冲突处理、抗逆力（坚韧韧性）和判断力等主题，通过约10次专题讨论引导学生思考如何发展自身的性格优势。这一课程借鉴了积极心理学家塞利格曼（Martin Seligman）的“PERMA模型”，强调积极情绪、投入、良好人际关系、人生意义和成就感五大要素。通过系统的幸福力教育，希尔中学将传统博雅教育中对美德和幸福人生的追求转化为当代校园课程，帮助学生在学业竞争之外注重人格健全和心理成长。

Northfield Mount Hermon 北野山高中｜学生工作计划

坐落于马萨诸塞州的NMH是一所有悠久传统的寄宿学校，其核心特色之一是“工作岗”（Workjob）制度。自1879年建校以来，NMH要求每位学生每周承担约三小时的校内工作职责。学生的工作内容多种多样，例如在食堂烘焙点心、为访校家庭提供校园导览、担任运动队经理、参与农场劳作，或者打扫教室宿舍等。这一制度被视为社区生活不可或缺的部分，每项岗位都直接参与学校的日常运作。

学校严肃对待工作岗：各岗位主管会考察学生的出勤、投入和工作成效，“通过”规定的工作岗位是毕业的必要条件之一。通过这项传承一个多世纪的传统，NMH强调劳作与服务在教育中的价值，即学生在准备餐食、清洁校园、辅导同侪或维护校园设施的过程中，不仅为集体作出贡献，更体会到每一种劳动对共同体运转的意义。许多学生起初可能不情愿，但往往在毕业后回顾时领悟其中收获：“清晨8点起床去干活？是的，那正是NMH在用这种方式教会我们迎接任何挑战。”这种工作教育实践体现了博雅教育“知行合一”的精神，让学生在亲身劳动中培养谦逊勤勉、尊重他人劳动成果的品格，成长为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公民。

Phillips Exeter Academy 菲利普斯埃克塞特中学｜学生自治文化

作为哈克尼斯教学法的发源地，新罕布什尔州的埃克塞特学院不仅以课堂讨论闻名，其校园文化中亦充盈着学生自我治理的精神。例如，埃克塞特的学生会是一个高度发展的自治机构，它被定位为学生社群的代表治理机构，由约90名来自各宿舍、走读生群体和各年级的学生代表组成。

学生会每周定期召开全校公开会议，任何学生都可以旁听参与。作为沟通师生的重要桥梁，学生会职责包括：反映学生群体的意见和诉求、向学校管理层提出学生提案、参与讨论学校政策，以及管理分配学生组织的经费等。在这一机制下，学生得以对校园事务发表看法、承担责任，从而体会民主决策程序，培养领袖才能和公民意识。

此外，埃克塞特还鼓励学生在宿舍和社团中担当管理角色，例如担任宿舍舍监助理、纪律委员会学生代表等。这种高度的学生参与度使校园成为一个小型自治社会：青年人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学习如何治理自己、治理团队。埃克塞特创校者所倡导的校训“非以役人，乃役于人”（Non Sibi，意为“不为私利”）精神也融入了学生自治。学校通过让学生实践服务与管理，促使他们成为有担当、有同理心的社会成员。

总的来说，埃克塞特学院的学生自治传统是对博雅教育中公民参与及领导力培养理念的现代诠释，让学生在自我管理中成长为成熟独立的君子。

Choate Rosemary Hall 乔特罗斯玛丽中学｜通识与跨学科课程

乔特罗斯玛丽中学开设超过240门课程，涵盖25个学科领域，并提供荣誉课程、高级课程和大学预修课程等，课程挑战性强且选择多样。该校强调跨学科学习，“在某种程度上，乔特的所有课程都是跨学科的”，例如开设《气候变化：从认知到行动》等课程，将人文社科视角融入科学问题。

正如一位校友所述，乔特的英语和历史哲学课程由富有激情的教师引领“信息量丰富的讨论式Harkness课堂”，学生在每晚阅读后提出见解，课堂上平等讨论，教师只是引导方向。这种讨论氛围下，“你作为学生和老师一样参与课堂”，充分训练了口头表达和倾听能力。

同时乔特中学独创了环境沉浸项目，允许高年级学生在学校自有的科勒环境中心度过整整一学年，开展跨学科的环境课题研究。学生住在环境中心，亲身观察自然生态，在野外收集数据，并在导师指导下提出假设、实验验证，最终展示研究成果。这样的沉浸式户外学习让学生不仅习得环境科学知识，更培养了对土地的责任感和可持续发展的使命感。

· 结语 ·

如果说升学解决的是“去哪里”，那么博雅教育真正关心的，是人在抵达之后还能不能保持清醒。它并不承诺摆脱出身、结构与时代的限制，而是让人意识到这些限制的存在，并在其中练习判断、思考与选择。

The Thinker

从古希腊的自由七艺，到中国的六艺与君子之学，再到今天寄宿学校里的讨论课堂、劳动制度与学生自治，博雅教育始终在做同一件事：把人从单一功能和外部评价中松动出来。当教育不再只是训练人如何**效地完成既定路径，而是反复追问“为何如此”“是否只能如此”，自由便不再是一种抽象的口号，而成为一种被不断实践的能力。它或许无法改变命运的起点，却为人在不可避免的轨道之中，保留了一种不被完全奴役的可能。这，正是当教育不再只是升学时，真正开始发生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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